长江十年行丨他们扎根羌塘研究草地

7月末的羌塘草原，绿草如茵。从西藏那曲市区往聂荣县方向，一望无垠的绿如一张碧绿的地毯铺向天际。中国科学院地理资源所西藏那曲高寒草地生态系统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曲果仁毛村站区）就镶嵌在这绿毯之上。

中科院地理资源所那曲站站长张扬建说，从2010年建站起，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员就把青春安放在这片高寒之地。他们的研究对象，是整个那曲市的典型高寒草甸与高寒草原。2020年，观测研究站正式升格为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站址海拔为4560米，是全球为数不多的极高海拔生态监测站。海拔高，意味着离天更近，也意味着每一组数据都来得格外不易。

这份不易，那曲站的赵广、孙毅寒、高洁和夏璟钰四位博士体会最深。2023年6月的一个夜晚，他们正在野外样地进行草地生态系统夜间呼吸观测。选择夜间作业，是因为没有光合作用的干扰，测量出的二氧化碳释放数据，能最真实地反映植物和土壤微生物的呼吸过程——这是评估高寒草地碳收支、判断气候变化对生态系统影响的关键依据。

可高原的天，说变就变。观测正进行到一半，狂风毫无征兆地从草原深处卷来，紧接着，密集的冰雹劈头砸下，豆大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帐篷和仪器在风雹中剧烈摇晃。四个人几乎没有商量，谁也没有往回跑——他们不约而同地扑向仪器，用身体护住设备，手忙脚乱地加固、遮盖、固定。站里的小狗“二饼”也一直守在一旁，冰雹打在身上也不肯离开，就那么紧紧跟着他们。风雹终于过去，大家抖落满身的冰粒，顾不得取暖，第一件事是检查仪器是否受损，确认无误后，又回到观测位置，继续完成当晚的测量。高原的夜，寒冷而寂静，只有仪器微弱的灯光和几个人影，还有守在旁边的“二饼”。那一夜，他们守护的不只是一组数据，更是这片草原碳循环真相的关键拼图。

张扬建说，其实像这样的夜晚，只是那曲站日常的一个切面。作为高原腹地生态环境监测的基础站点，观测研究站长期坚持对水、土、气、生四大要素进行定位监测，一点点积累，一步步构建起西藏高寒草地生态环境要素数据库和大数据平台。这些看似枯燥的数据，未来将成为区域生态安全屏障建设和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最可靠的本底支撑。

眼下，观测研究站已搭建起气候变化试验、人类活动干扰实验和模型模拟三大科研平台，围绕“高原生态系统变化”和“生物与环境调控机制”两大核心问题持续攻关。从微观的土壤微生物活动，到宏观的生态系统时空演变，科学家们试图读懂这片草原与全球变化之间复杂的对话，为国家及西藏制定应对策略提供科学依据。

科研成果要落地，才是真正的价值。观测研究站结合自身科研优势，针对高寒草地牧草品种短缺、生态恢复植物资源不足等现实问题，建立了牧草品种选育与种植示范体系；针对藏北畜牧业生产要素匮乏、管理薄弱的现状，又探索出低碳可持续的草牧业模式。这些技术正在草原上一步步推广，让实验室里的数据变成牧民看得见的改变。

重大科考任务面前，那曲站同样是冲锋在前的力量。2020年8月，在执行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任务时，朱军涛、丛楠、赵广、朱艺旋、沈若楠、李文宇、夏璟钰博士等从那曲站出发，一路向东挺进，沿途开展高寒草地调查和样品采集。那一路，他们遇见了真正的荒野——狼从远处的草坡上掠过，棕熊出现在采样区域附近，秃鹫在头顶盘旋。车里的人互相提醒、压低声音，等野生动物走远，才重新下车采样。天气同样不饶人，一会儿暴晒，一会儿急雨，但谁也没有退缩。最终，他们按计划完成了全线调查，为第二次青藏科考交出了一份扎实的数据答卷。

此外，那曲站还将多年积累的样地空间数据、长期监测记录、试验设施和仪器设备等资源系统整理，面向社会无偿开放，同时积极与国内外高校和科研单位合作，推行样地共建与设备共享，让有限的资源服务更多高寒生态研究。

张扬建说，最新监测结果令人欣慰：藏北高原生态环境持续向好，草甸覆盖度明显增加。那片曾经脆弱的土地，正在一代代科研人的守护下，一点点恢复生机。而那曲站，依旧静静地立在羌塘草原深处，像一枚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人类对这片高寒之地的理解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