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特展《筑路128年》：中东铁路，一部可触摸、有温度的城市史

在哈尔滨尚志大街与西十道街交口的“拾楼壹号”文化复合体一楼，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精巧折叠起来。没有宏大的声光电叙事，只有200余件从铁轨、井盖、餐具、徽章，到蓝图、文件、广告画、照片的历史实物，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静陈列。它们身上历史的痕迹，每一道都是时光镌刻的密码。

这是一位哈尔滨城史专家、民间收藏家，牺牲了老字号客流量最为集中的一层空间，精心构筑的民间特展：《筑路128年：中东铁路历史收藏展》。策展人宋兴文，将他持续近二十年从全国寻觅而来的珍藏与思考，浓缩于此。

历史，究竟如何叙事？宋兴文用他的收藏，打开一扇门，走进那条由铁轨铺就的、通往哈尔滨城市灵魂深处的时光隧道。《筑路128年》中，他不仅拿出了涵盖中东铁路历史生活方方面面的丰富藏品，更首次公开了十余件“全国首展”的珍稀文物。他坚信，只有可触、可感、可细读的原始物件，才能让人真正“知道一座城市的来时路”。在哈尔滨城市文旅发展的语境下，让来自全国乃至海外的游客，通过具体而微的历史片段，辨认出共同的血脉与记忆，从而爱上哈尔滨。

实物叙事——从铁轨到餐具，一部“可触摸”的城市“生活史”

没有历史展常用的复制品和展板，在“拾楼壹号”一楼正在进行的特展《筑路128年：中东铁路历史收藏展》，每个步入其中的市民游客，沿着观展动线，沉浸式穿越到那段百年前的历史长河之间：带着锈迹的铁轨、沉甸甸的炉门、花纹精美的镀银餐具、颜色深邃的蓝图、斑驳硬挺帽徽，色彩炽烈的广告画，以及无数张凝视着当下的老照片……

“一共200多件，有十几件是全国首次展出。”城史专家、收藏家宋兴文站在展厅中央，目光扫过自己十几年来积累的心血。这并非他首次做中东铁路主题展览。此前，他曾在横道河子策划了长期主题展，陈列有600多件藏品。这次特展，是他继2025年3月《2500公里时空记忆中东铁路特展》后，时隔一年举办的又一次中东铁路主题展览，展出的文物为1900年代至1930年代中东铁路的历史遗存。

“希望每一个走进来到人，都能通过这些展品，知道我们这座城市的来时路。”

这是一个纯粹的民间收藏展。策展人宋兴文，另一个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包括百年老建筑东和昶1917在内、哈尔滨多家文化复合体的主理人。这一次，他牺牲了“拾楼壹号”餐饮区最具客流量的一楼空间，将其全部腾空，耗时近一个月，精心打造了这场特展。

与此前策展理念最大的不同是，《筑路128年》在于其强烈的“实物性”、“多样性”与“生活史”。它几乎涵盖了中东铁路历史遗存的全部形态，构成了一部立体、可触的城市生活史。

生活实物，是扑面而来的历史气息。中东铁路的镀银马克杯与餐盘，带着独特的“KB”徽章缩写；连体的铸铁炉门，是官房标准化生活的见证；一件“茶器台”的标签上，层层叠盖着从“康德”年间到建国后铁路局房产段的移交章，哈尔滨公有住房的流转史呈现在人们眼前。“中东铁路官房，按现在话讲，叫‘拎包入住’。”宋兴文解释，“什么级别的人住什么房子，升迁了就搬走。房子里的‘硬装’拿不走，就留给下一任……”

珍贵的藏品，有清末中东铁路和西伯利亚铁路沿线原版照片36张，以及1900年代中东铁路员工和护路队军人在哈尔滨俄侨照相馆拍摄的原版照片，都被宋兴文做成一组老照片专题；1920年代东省铁路经济调查局印制的东省铁路广告画，是宋兴文辗转数次购得；1920年代末哈尔滨警务段立在老哈尔滨火车站前的车马同行禁止牌，被宋兴文保存得完好无损……

文献与图纸，见证着哈尔滨历史上曾经先进的科学管理与城市规划。1917年中东铁路工务处技术科印制的《取暖设施图册》，收录了各种壁炉、火炉的设计图样，展现了当时哈尔滨生活设施的先进；1930年中东铁路总工厂（车辆厂）从松花江引水至水塔的全套供水系统蓝图，则揭示了这座“亚洲最大铁路工厂”运行的精密细节。证章与标识，是城市系统化管理的符号。中东铁路官方建筑上统一的“黄房子”编号牌，如今已是绝迹的遗物。“一百多年前的科学管理，我们现在来看，仍然会感慨当时我们这座城市的先进……”

一张1925年法国驻苏联领事馆参赞莱翁的入境签证，则印证了历史上的哈尔滨作为国际枢纽的地位。宋兴文研究发现，莱翁公干是通过中东铁路的满洲里站进入中国。签证上还盖有苏联大使馆外交部的火漆印章。“那时候用这种火印章，现在年轻人喜欢玩火漆印章，觉得复古又时尚，也来自100年前。”

宋兴文在策展中，利用场景陈列、老照片专题等策展语言，为观展人“大量留白”。他告诉记者，开展以来，很多外地游客过来，好多都是年轻人。聊起来的时候，他会用现代生活的语言和理念，讲一百多年前的生活。“他们都很兴奋，有一种时空穿梭、但历史并不是‘壁’的感觉。”

每一件城市文物，无不见证与承载着一段历史，或大或小。宋兴文抚过展柜玻璃：“虽然收集和保存这些，对个人力量来说其实是很难的，但我重视实物为王，它们不是复制品能替代的。它的历史感，你能近距离地感受，甚至触摸。”

珍品首现——十余件“全国首展”背后的故事

如果说丰富的实物构成了展览的躯体，那么其中十余件“全国首展”、甚至是首次公开现世的珍品，则是城市跳动的灵魂与华彩。

宋兴文告诉记者，“1920年代东省铁路广告画”的现身，极具颠覆性。在此之前，几乎无人知晓中东铁路曾有过广告画。画面中，一位中国母亲领着一对子女，立于山坡，眺望着远方火车穿行于广袤的黑土地。“我发现它的时候，真的非常惊讶。”宋兴文回忆，他做中东铁路历史的收藏研究有20年，也接触过很多研究几十年的专家，但“大家都没想到”。这幅经过几任收藏家之手的广告画，到宋兴文手中已是价格翻倍、一波三折。但他认为“很值”。在他眼中，这幅画的价值远超艺术本身：它由“东省经济调查局”印制，见证了中国主权收回后，中文审美与商业功能的结合。宋兴文的很多相关藏品都是俄文，但这幅画是中文。“这说明我们中国人在上世纪20年代收回主权后，我们的审美、我们的文化意识出现了。透过这幅画，你一定能够感受到当时人们爱国的情怀与期望。”

同样的“镇展之宝”，是一张摄于1908年的中东铁路工务处工厂全体人员合影。这是目前现世的最大尺幅中东铁路原版照片之一。照片的珍贵，不仅在于其尺幅与清晰度，更在于其背后的历史细节：照片下方配有工整的中文说明，与俄文并列。“它为什么有中文？是不是当时照片洗出来，要分发给里面的中国员工？你看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很多中国人，还留着辫子。”宋兴文指出，这张照片是早期中俄员工共同工作、文化交融的珍稀视觉证据。

1903年吉林哈尔滨铁路交涉总局会办方郎给时任会办杜学瀛的亲笔信札，笔迹秀丽如印刷体，展现了清末官员的素养与交往细节；1930年中东铁路理事会代理督办郭福绵的亲笔信札，因其主人早逝而存世极少，是研究当时高层决策的珍贵一手史料；36张1900年代中东铁路与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的原版照片，并非常见的明信片或画册插图，而是摄影师最初洗印的存档照片，背面带有手写说明，信息量巨大……

“这些照片公开现世的几乎没有。它可能是一个摄影师游历的完整记录，从西伯利亚铁路进入中东铁路，有很多我们已经不知道的故事。”宋兴文如数家珍。

每一件首展珍品的背后，几乎都有一段宋兴文执著寻觅的故事。他告诉记者，收藏来自全国，也包括海外。“冥冥之中，我总是认为，我跟它们有缘。”他说，“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和收藏者，发现对城市如此重要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不能只有我自己欣赏。我有迫切的愿望，想让大家看一看，它们所诉说的历史的厚重。”

回望来时路——历史照见未来，让城市因历史“被爱上”

当200多件实物铺陈开来，特展的最终指向，超越了收藏与展示本身，直指一个更宏大的命题：我们如何理解哈尔滨，又如何从历史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展出期间，黑龙江省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著名历史学研究员李述笑曾前来观展。他长期致力于挖掘哈尔滨“中西文化交融”的特质，并主张历史文化资源应与旅游产业融合发展。驻足于这些历史文物之间，李述笑对宋兴文多年的坚持与此次特展的呈现，给予了高度评价。在他看来，这种以大量原始实物构建历史叙事的方式，极大丰富了哈尔滨城市史，特别是中东铁路史的实证研究维度，每一件都是对教科书式宏大叙事的重要补充，让“国际化”的哈尔滨，可触、可感、可细节化地被解读。

“看展的目的是什么？我希望人们透过历史的切片，对哈尔滨产生新的认识。”宋兴文说，“希望人们重新爱上哈尔滨，更加爱哈尔滨。在我看来这最重要的。”

展览中的许多展品，都反复印证一个核心：哈尔滨自诞生之日起，便是一座深度“国际化”的现代城市。从1931年9月末由日本方面调查印制的《东省特别区管内现住人口统计表》，到1900年代哈尔滨最早的明信片，再到1920年代《欧亚联运图》宣传册……“你看，30年代的时候，从哈尔滨就能去往世界。中东铁路的修建，让中国跟世界的距离缩短。以前去欧洲走海运要一两个月，有了中东铁路，十几天就到了。”宋兴文认为，这正是哈尔滨汇聚多元文化、成为“东方小巴黎”的交通基础。

历史，因而成为最宝贵的文旅资源与城市认同的基石。在哈尔滨文旅蓬勃发展的当下，宋兴文认为，挖掘并呈现独特、深厚且可感的历史，是让城市魅力历久弥新的关键。“我一直强调哈尔滨的这段历史，赋予了哈尔滨独树一帜的城市特色，也赋予了我收藏和研究的价值。我收藏的，是城市的‘最初’，这一直是我的动力。”

他坦言，面对这些“对于哈尔滨城市文物来说都可能是一级的”藏品，他也有过焦虑——如何为它们找到永恒的归宿？他也计划将来能够在老建筑里建立一个专题博物馆，让这些藏品获得真正的“灵魂安放之地”。

《筑路128年：中东铁路历史收藏展》将持续至四月中旬。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铁路的展览，更是一把钥匙，邀请每一位观者打开那扇通往城市记忆深处的大门，在触摸历史的过程中，完成一次与哈尔滨的深度对话，并带着对“来处”的清晰认知，更坚定、更自信地走向未来。

正如宋兴文所坚信的：“知道我们从何处来，才能明白我们向何处去，也才能真正爱上我们所在的这座城。”

哈尔滨日报记者 王坤 文/摄/视频拍摄制作